前 言: 菜根和云影 ——雅各琳娜•萨乐蒙的摄影作品 法国当代摄影师雅各琳娜•萨乐蒙(Jacqueline Salmon)的展出作品包含两个系列: 《云影》,黑白摄影作品,规格为100厘米×100厘米。拍摄内容为阿尔勒教堂廊柱、罗马广场遗址基座,以及罗纳河口的阿尔乐城市上空拍摄的布满云霞的广阔天空…… 该系列作品由黑阿杜博物馆(Musée Réattu)订制,拍摄于1997至1998年间。作品把罗马柱廊的恒定不变和累累负重,与城市上空云朵永不停息的流动变化做了比照。拱穹和壁柱构成的建筑,无尽的小连拱廊逐渐隐没到大地无尽的夜色之中。镜像的对比之中,天空的移动和变化,使人忘记了摄影取景的限制。 观众被邀请进入这迷宫般的错综复杂的廊道以及松散的天空之中,仿佛进入了浮动的室内风景之中,时间也随之凝固。 与中国画一般,“空”才是核心之所在,是挥洒出线条与色块的起点。暗部使得石头建筑的明亮的几何形状失衡、消解,却填充并维持了光云的流动。 “这是处于两极的不同事物,它们的影像是虚幻的,是形状与表象的解体、分化。”让•路易•斯科菲尔在展览的画册中撰文写道。 另一系列彩色摄影作品《菜根》,规格为60×90厘米左右。此系列作品的创作灵感来自于中国明代洪自诚所著《菜根谭》。 该系列作品于1998至2000年间在布雷斯地区布尔戈附近的碧屋农场创作,与《云影》系列作品作为对照。 该系列作品在拍摄技术上的复杂性,在于摄影师希望严谨地呈现这些蔬菜的原本面貌,与原株等大,完整的细密缠绕的根系、茎叶等,均曲尽其妙。摄影师全身心地投入了两年时间来实现这一系列作品的制作。她提到,这个系列几乎是篇“自传体散文”,抒写展现了生命体深藏不露而又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 对照中国文人洪自诚的《菜根谭》——一本警句格言与漫谈的文集,似乎印证了这一系列摄影作品的哲思层面。 通过致力于表现每一棵蔬菜的独特的外形,摄影师尝试着使每一棵蔬菜的特征得以完全裸露。她悄悄借用了西方绘画艺术表现的手法,以追求毫发毕现的“描绘”来超越日常的视觉经验,将植物的影像“变容”,赋予它以肖像画般打动人心的魅力。 以混凝土底板为背景,卷心菜、蓝韭葱,西葫芦……展开了它们乔木般的丰富多姿的体态,舞谱一般的叶层,以及光滑柔软的纹理。 有别于自然静物的摆拍,雅各琳娜镜头下的植物生机盎然,就像德国画家丢勒的作品《大草丛》,从植物最朴实无华的外表中探索出艺术的真意,使人对司空见惯的事物产生新的认知。 自文艺复兴早期起,古老的象征寓意手法,便是静物画与肖像画的表现符号所共用的玄学背景,例如当时风靡一时的“万物虚空画”。然而,时至今日,仍沉淀在我们记忆中的,是肖像艺术在表现个体特质上的独到之处,以及对这些转瞬即逝的虚幻特质所具备的一种探究性默想的引导。 然而,雅各琳娜·萨乐蒙对肖像摄影的探索历程,并不仅仅归结为赋予植物人形与人性的过程。中国古代诗人、画家、儒医苏东坡在作画之前已然“胸有成竹”,雅各琳娜在构建她的图像之前亦是如此。 中国明末高僧、诗人憨山德清有偈句: “草木丛林尽放光”。雅各琳娜的摄影趋向于“在行为中思考”,与程抱一对中国画绘画特性的描述不谋而合。 雅各琳娜“取之于物”的摄影构思,以图像本身的描述性力量,将我们带入一个通往梦幻与反思的空间。 她的两个系列的摄影作品,通过造型上的不同,揭示了对位主题的关系:蔬菜仿佛表征了天与地联合的痕迹,是隐藏部分与可见部分的韵律节点。就如“空”联接了扎实的根基与生命的化身,却以一种隐喻的方式轻描淡写而过。 雅各琳娜·萨乐蒙的摄影图像凝练出恰如其分的布局,成为人们沉思默想的载体:有关生命形式的延续,有关人们试图统治自然的荒诞,有关我们身份建构的虚幻层面。模糊的记忆滋养了这样的沉思默想,其中也隐约融合了禅宗、道教以及巴什拉的梦想理论…… 法方策展人 Jacques Defert 撰写 薛燕 翻译 2013年5月 鹤影寻踪 ——也谈吴剑文的黑颈鹤摄影 自从2007年第一次在云贵高原湿地邂逅黑颈鹤,吴剑文仿佛也化身为一只候鸟,回应着季节的呼召——熟识的护鹤员一来电话,他便立刻扛上全副摄影器材及御寒装备,从广州飞往云南昭通大山包,在风雪严寒的旷野中,像等待老朋友般安静地等待黑颈鹤成群结队、千里迢迢地从青藏高原如约来临。这些摄人心魄的黑颈鹤照片,是他七年来屡次远征高原雪山带回来的真实记录。 吴剑文,广州军区特种部队摸爬滚打出来的“神枪手”,将摄影视为“业余兴趣”却具备诸多专业人士无可比拟的水准,作品透着直击人心的本质的力量。他曾经二十年一以贯之地以“战士”为拍摄题材而在摄影界一举成名。而今,他以不容置疑的决心将镜头转向了黑颈鹤。 黑颈鹤是唯一一种生活在海拔二千米以上的高原鹤类。在我国,夏天它们在青藏高原繁殖,冬天则冲破万般险阻,从繁衍之地向熟悉的越冬之地——云贵高原迁徙。云南昭通大山包地区是黑颈鹤的越冬之乡,每年固定到此过冬的黑颈鹤有一千多只。 黑颈鹤的生存空间被人类挤兑着,它们栖息在高海拔、气候寒冷的“高寒山区”,常在人无法跟踪的地方出入。拍摄者必须同时具备捕猎者的心、战士的体能和意志、科学家的头脑和诗人的眼睛。而这些条件,竟奇迹般地糅合在吴剑文身上,为他在人迹罕至之处拍摄黑颈鹤提供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优势。跳伞、潜水、机降、越野、攀登……特种兵时期在恶劣环境中对体能耐力的高强度磨炼,造就了吴剑文超乎寻常的强健体魄和钢铁意志。他可以忍耐着凛冽的霜风长时等待,并以军人的稳重和节制匍匐前进,无限地接近他的拍摄对象,凭着天生敏锐的感受力,在毫不干扰它们活动的情况下拍摄了许多令人惊讶的画面。 展现在眼前的黑白巨片式的黑颈鹤影像,仿佛一部雄浑壮丽的史诗。吴剑文将日常生活中难以看见的场景公之于众,将自己所发现,所为之激动不已的大自然的奥秘呈现在众人面前。透过他的摄影,我们顺畅地邂逅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真实世界。在拍摄黑颈鹤的事情上,吴剑文无愧于“独特性”和“唯一性”的形容。他对此题材的执着关注,付出的心血辛劳,以及照片制作的精良程度,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雅克·佩兰的壮举——率领他的“梦之队”创作出空前的大型纪录片《迁徙的鸟》。吴剑文就是这样一个“视域的英雄”。对黑颈鹤的拍摄,他有着无法泯灭的热忱和独特的感受力,不管花费多大的耐性、忍受多大的不适,他都要以积极的、不计酬劳的视域形式,来追踪捕捉黑颈鹤的身影。 这位钢铁一样的军人,跳出了自己长期浸淫其中的军营题材,也摆脱了形式上的“自己”,而转向深不可测的自然,和广阔天地融为一体。宛如金庸笔下武功超绝的大侠,在空谷荒芜中偶遇孤高的神雕,因而惺惺相惜。又仿佛海明威所描述的那位倔强老人,在茫茫大海中与一生中难得遇见的大马林鱼不懈地肉搏,兴尽则不计徒劳而归。吴剑文和他的黑颈鹤,透过茫茫的风雪,在平等的对视中看见了彼此高贵而坚韧的品质。 黑颈鹤在展开翅翼凌空而起的时候,翅膀长达二米,犹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借着风力盘旋而上,以相当庞大的身躯摆脱地心的引力,“扶摇直上九万里”。它们忠实地服从在自然的法则之下,却又真正无视山高水长、风雨雷电,重压之下依然展示出自由的轻盈,保持优雅和向上的风度,着实令人产生深深的敬意和无限的遐想。黑颈鹤跋山涉水的迁徙是为了寻找更适合生存与繁衍的土地,正如人们处处都在为幸福,为值得追求的生活而斗争。它们不一定能够胜利达到目的,它们必须经历不幸和挫折,甚至死亡。但是,它们展现出的,是一个任何现实、苦难都无法磨灭、无法改写的精神世界。 当一个人从温暖而喧嚣的文明世界里出走,投身到大自然的雄浑和苍茫中跋涉,进而寻找到另一个隐秘的、沉默的、被遗忘的区域,这个区域给他提供了新的生活认知,使他舒展了精神的触觉,也引领他重新发现世界的形象和秘密。当他与神秘的生灵一起,面对四季的周而复始,生命的更新轮回,大概更加容易触摸到有限的生命与无限的存在之间的联系吧。 吴剑文的黑颈鹤摄影惯用黑白影调作为内容传达的载体,通过单色表现层次和意韵。尤其巨幅作品,显得明净而野逸,苍茫而悠远,在形式感方面与中国画有着共鸣。在此,不能不提及中国摄影史上极具盛名的“文人摄影师”郎静山。他独创“集锦摄影”,以西方摄影术极力模仿体现中国文人画的意境,经过苦心的拼合,完全摒弃世界的烟尘与芜杂,使图像恍若出乎纯净的自然之境。而在吴剑文的黑颈鹤摄影里,却以完全的“纪实”来实现传统士大夫这种近乎“超现实”的追求。当自然在他面前揭开面纱,惊鸿一瞥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凭着足够的敏锐对好了焦距摁下了快门。水墨画一般的自然之境在“决定性的瞬间”被定格:长卷式宽幅白底的背景,风雪苍茫,雾霭蒸腾,自然宇宙展现出她的无际无涯和悠远漫长,黑颈鹤的自然野性和原始的生命张力在其中得以恢复,它们自由舒畅,收放无羁。令观者震撼的是,鹤——这些神圣的鸟类在纯净的自然之境中飞翔群舞,列队踱步,缱卷嬉戏,低徊觅食,挣扎哀鸣,静立憩息……在大场面的真实图景中,黑颈鹤物性的生命力度完全没有因为被纳入中国画图式中而有所损减。生命的礼赞与中国精神在此合而为一,以一种强劲、大气而雍容的方式弘扬着。 作为传统祥瑞符号的“仙鹤”,似乎只关乎久远的往昔,那时的大自然尚且神秘而令人望而生畏。而今,她看起来驯服、濒危、垂死,需要人类来保护。当人类的风景开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发生变化,无数的生物生活形式和社会生活形式在极短的时间内逐渐被摧毁,摄影似乎成了无望的狩猎,黄昏的艺术。“当我们害怕,我们射杀。当我们怀旧,我们拍照。”苏珊·桑格塔的这句话,“神枪手”出身的吴剑文一定别有一番体会。他发现,这些在地球上的居住时间比人类还要久远得多的鸟儿,不可思议地掌握着宇宙和自然的某些奥秘,具备着人类早年或许有过却已遗忘在文明尘嚣之中的知识——或说生命本能。人类还应当以强者自居,为着文明的“进化”而沾沾自喜么?“悲天悯人”究竟是对着谁?谁才是世界真正的主人?人类的命运,黑颈鹤的命运,未尝可知。 吴剑文在镜头后面默默地凝视并收藏着黑颈鹤之优美,也让众人随他一起,在这种生物之美、自然之奇中发出广阔、浩然的叹息。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 薛燕,2014年2月) |